2026 年 3 月 19 日，人们在土库曼斯坦达瓦扎天然气坑游览

文/朱彤

编辑/胡艳芬

　　当前，全球能源体系正处在一个深刻重构的历史节点。

　　一方面，全球能源格局正由过去较为典型的“资源主导”逻辑，逐步转向“资源、技术、通道、规则、韧性”共同塑造的新格局。石油天然气储量与对关键产区的控制依然重要，但与此同时，技术突破、供应链掌控、电力系统稳定性、关键矿产获取能力及制度协调能力等，对于保障能源安全的作用愈发显著。

　　另一方面，传统地缘政治博弈并未因能源转型而弱化，反而与大国竞争、区域冲突、产业政策和科技革命深度叠加，使各国能源安全面临更复杂、更高频、更难预测的冲击。正是在这种多重博弈交织的背景下，能源安全的关键要素正发生显著变化。

影响能源安全的关键要素在重构

　　传统意义上的能源安全以资源供给安全为核心，聚焦能源资源充足度、进口渠道稳定性、价格可承受性。这一逻辑虽然仍在发挥作用，但已无法涵盖能源安全的全部内涵。当前衡量能源是否安全，至少要从以下六大维度综合判断：

　　首先是资源供给能力。这是能源安全的基本盘。在推进能源转型和实现碳中和的进程中，石油、天然气和煤炭在未来相当一段时间内仍将承担全球能源供给的重要职责，特别是在工业原料、重载运输、调峰发电和冬季保供等领域，传统化石能源仍然具有不可替代性。因此，产量能力、储量水平、进口依赖度和来源多元化，依旧是各国能源安全评估中的基本指标。

　　其次是能源运输通道安全。如果说过去关注的是“资源在哪里”，那么现在更需关注“资源能否安全抵达”。霍尔木兹海峡、红海-苏伊士通道、马六甲海峡、黑海航道等关键海运节点，已成为全球能源市场敏感枢纽。一旦地区冲突升级、航道受阻、袭扰频发或保险成本飙升，能源市场即便没有出现真实供应中断，也会迅速推高风险溢价。对高度依赖进口的经济体而言，通道安全已成为不亚于资源本身的关键变量。

　　第三是电力系统安全。随着终端能源消费加快电气化，能源安全正从传统油气安全不断向电力安全转移。人工智能训练与推理中心、大规模数据中心、新能源汽车、先进制造和城市基础设施升级，都在显著推高用电需求。未来，一个国家的能源安全水平，不仅取决于其油气资源储量，更取决于电网稳定性、调节能力、储能体系完备度、极端天气下的系统韧性等。换言之，电力系统正成为能源安全的新底盘。

　　第四是关键技术能力。全球能源格局从资源主导走向技术主导，并不是说资源不再重要，而是强调资源价值更加依赖技术兑现。页岩革命重塑美国能源地位；液化天然气（LNG）技术改变天然气贸易版图；风光发电、电动汽车、新型储能、先进核能、智能电网、氢能等技术，正塑造未来竞争格局。谁能掌握核心装备、关键工艺和产业标准，谁就能在能源变局中获得更强主动权。技术不再只是效率工具，而是战略工具。

　　第五是关键矿产与产业链韧性。能源转型在降低化石能源依赖的同时，也在形成新的依赖关系。锂、钴、镍、铜、稀土等关键矿产，是新能源发电、电池储能、电动汽车和电网升级的核心支撑。由此，能源安全已从传统油气安全扩展为“油气安全+矿产安全+设备安全+制造安全”的复合安全。未来的能源竞争，不仅发生在油田和气田，也发生在矿山、冶炼厂、电池工厂和电网设备供应链中。

　　第六是治理能力与制度韧性。应对外部冲击，战略储备充足度、市场机制灵活性、政策工具有效性、政企协同响应速度，同样决定能源安全的真实水平。平时运行效率高并不代表危机时具有安全性；真正可靠的能源体系，必须在冲击发生时依旧具备稳定运行能力。

　　从这个角度看，当前国际能源安全最重要的变化，是考量标准从单一资源占有与获得，转向综合治理能力与系统韧性。

地缘政治、能源安全与能源转型的交织影响

　　碳中和进程中，地缘政治、能源安全与能源转型深度嵌套、相互强化。一方面，地缘政治与能源安全的相互影响已从“局部扰动”演变为“链式传导”；另一方面，能源转型日益渗透到地缘政治与能源安全之中，并“创造”出新的地缘政治和能源安全风险。

　　俄乌冲突对全球能源安全的冲击，集中体现在它重塑了欧洲能源结构和全球天然气贸易流向。长期以来，欧洲依赖俄罗斯管道气形成了一种低成本、高效率的供应模式，但地缘关系恶化后，这种模式迅速暴露出单一依赖的脆弱性。其结果是，欧洲被迫大规模转向LNG进口，抬高了国际天然气现货价格，也加剧了全球市场对气源和运力的争夺。俄乌冲突的教训非常鲜明：能源体系不能只追求效率，更要重视冗余、替代和韧性。

　　当前中东地区军事冲突对国际能源安全的影响则更具全球性。俄乌冲突主要冲击区域天然气市场，而中东冲突直接触发全球石油与LNG市场的联动震荡。原因在于，中东不仅是全球最重要的油气供应中心之一，更关系到霍尔木兹海峡、红海航线等关键通道安全。一旦地区冲突外溢到海上运输层面，国际市场最先受到冲击的往往不是实际产量，而是预期、保险和运费。能源风险从“产区风险”升级为“通道风险”，再放大为“全球价格风险”。

　　更值得警惕的是，当前地缘政治博弈已不再局限于军事和外交层面，而是越来越体现在金融制裁、出口管制、技术限制、产业补贴、规则制定和供应链重构中。能源因产业链条长、资本密集度高、国际贸易属性强，天然成为大国竞争的重要抓手。过去的竞争聚焦油井、港口和管线，当前则延伸至设备、算力、芯片、电池、矿产加工、绿色产业标准等，能源安全的“战场”已明显扩展。

　　与此同时，能源转型本身也在催生新的地缘政治。传统能源时代，各国争夺的是化石能源和海上生命线；新能源时代，争夺对象扩展至关键矿产、制造能力、技术专利和产业规则。换句话说，能源转型并未终结地缘政治，同时也带来了新的能源安全风险，并且使能源博弈从“资源控制”走向“全链条竞争”。

能源安全进入“电力时代”

　　如果说过去十多年国际能源安全的主线仍是石油和天然气，那么未来10年，一个越来越突出的变量将是电力。从对能源安全影响的角度看，能源转型实际上是一个“结构”而非“总量”问题。具体来说，在终端用能方面，一是用风、光、水、核、生物质能等零碳电力替代油、气、煤等高碳电力；二是在难以电气化的（航运航空等）领域用零碳燃料替代高碳燃料。其中，终端用能电气化是核心和关键。根据欧盟的研究，2050年“气候中和”情景下，欧盟终端能源消费的75%直接或间接来自零碳电力。

　　相比之下，人工智能爆发式发展对能源的影响，则主要表现为现实的电力需求增长压力。大模型训练、云计算、边缘计算、数据中心集群建设，都需要持续、高质量的电力供给。与此同时，新能源汽车普及、工业电气化加速、建筑供热电气化替代等不断推进，正在共同推动全球能源消费结构向“以电为中心”演化。

　　这意味着，未来能源安全的核心逻辑将部分从“燃料供给安全”转向“电力系统安全”。这不是简单的概念转换，而是安全重心的实质性转移。过去担心的是缺油断气，未来更需应对以波动性风光电为主的电力系统风险：局部电网不稳、灵活性资源不足、储能能力欠缺、极端天气冲击下系统失衡等。

　　也正因如此，能源转型正从强调速度和目标，转向重视系统约束和实际可行性。在低碳目标约束下，安全与经济的平衡正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要。部分国家和地区重新重视核电；一些经济体在发展新能源的同时保留一定的化石能源兜底能力；还有一些国家开始加快储能、电网和灵活调节能力建设。这表明，能源转型的方向没有改变，但路径正在变得更加多元、现实和注重系统安全。

　　从长周期看，能源转型确实会重塑国际能源安全逻辑，削弱传统油气地缘政治的影响力。但在能源转型尚未完成的阶段，新旧体系并存进一步加剧地缘政治、能源安全和能源转型的复杂性。旧风险没有消失，新风险已经出现，这正是当前能源安全形势“复杂难料”的根本原因。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